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老旧奖状，指尖划过纸面凹凸字迹。

    “从前每个月到点就发工资，医药费有报销，逢年过节发米面油。那时候谁家日子不是这样安安稳稳？

    现在，一切都变了。厂子裁员，大批人卷铺盖回家。我退休金少得可怜，勉强够我跟你娘两个人糊口。秀兰，林秀，你们两个女人，在本地，想找份正经活，上哪里去找？我看咱们就听卫国的，举家去南方吧？这里……真的……没办法再呆了！”

    李秀垂着眼皮，手指无意识绞着自己衣襟边角。

    “我也想一家人团聚。爸和强子两个人远在千里之外，我们守在家，日夜悬着一颗心。小虎子天天晚上睡觉都念叨找爸爸，咱们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啊，爷爷您快给拿个主意吧。”

    李秀兰倒地是长辈，想的也多，话锋一转，语调沉下去:

    “可风险也摆在明面上。借一大笔钱买房！那不是三块五块。作坊一旦做不起来，挣不到钱。

    我们一大家子老小，本来就揭不开锅了，靠着积蓄在本地还能勉强撑一撑，可居家一旦南迁，处处都要开销，光这些人的车票就快花光积蓄了，到时候……我是说万一，真赔了，背一身债，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？回老家？老家这边房子，工作，我们全都丢掉了。”

    林秀抱着小虎子，眉头紧紧皱起来，想着想着，眼泪就无声的下来了，李秀兰叹了口气，接着说:

    “还有您二老，年纪这么大。北方住了一辈子，故土熟人全都在这里。千里迢迢跑到南方，气候水土全都不一样。老人身体万一闹毛病，看病花钱，又是一重负担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坐在煤炉旁边，伸手拿起火钳，一下一下拨弄煤球，火星轻轻往上窜。

    “不走，留在这里，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？”老太太声音沙哑，“楼下你王叔，好好机修工人，如今蹲路边风吹日晒卖白菜。前楼李家男人，到处打零工卸货物，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能不能拿到工钱还看老板脸色。多少人家，顿顿稀粥咸菜，肉腥几个月见不到一回。”

    “守在这里，铁饭碗已经没了。往后孩子上学，老人看病，处处是窟窿。我们在老家耗着，熬一天算一天，看不到奔头，卫国他爸，你快给拿个主意，咱这一家老小主心骨就剩你了，卫国和强子都在外地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，他还让咱商量，你说这事得咋商量？他们人都不在这，话都说不上一句，唉。”老太太也跟着一起抹眼泪。

    一分钱憋倒英雄汉，没钱的日子就像把脊梁骨从中间砍断了一样，直直不起来，塌塌不下去。

    老爷子慢慢踱到窗边，伸手撩开一点窗帘。窗外家属大院，不少人在楼下闲逛，都是下岗没事做的工人，三三两两站在墙根底下抽烟，没有人说笑，烟气一团一团在冷风里面散开。

    “两种路，各有各的难处。”老爷子缓缓开口，“留，是慢慢熬苦日子；走，是赌上全家老小全部身家去搏一把？！”